記得去印尼東亞醫的時候是大三的寒假,終於能從沉重的書堆中獲得一點點喘息空間,自然很高興。只是,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吃不習慣印尼食物的油膩重鹹,整整一個禮拜在印尼的時間我都上吐下瀉的,非常難過。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一天,隔天早上就要搭飛機回台灣了,反而有一種即將解脫的感覺。

 

  對印尼的記憶,除了印象深刻的深山叢林裡的湖泊美景,還有一個不是很深刻的印象 很像記憶的白布上滴到了什麼染料,經由時間的洗滌早已沖淡,卻仍殘留難以完全視而不見的痕跡

  回憶要從更久以前的泰國亞醫追溯起。我還記得當時她和我同組。她來自印尼,皮膚比我黑一點,大概比小麥色更深一些;因為是穆斯林,所以頭上總是包著頭巾;是個來自熱帶島嶼,有著赤道陽光般熱情,卻又有著午後雲霧般溫柔的女孩。在泰國最後一天,隔天就要搭機飛往德國的凌晨,帶著包含一點離愁,以及好多好多五味雜陳的的思緒的我,怎樣也無法入睡,只好一個人在下榻的旅館四處溜達,卻也不曉得為何會在旅館的走廊上巧遇她 難道她那時也帶著某種複雜的思緒嗎?走廊上的話別是那般依依不捨。"Always remember me after you leave, would you?" "Surely I will."

 

  在印尼的東亞醫我們又再見面,距離上次泰國已經隔了快兩年,自然對彼此已經沒什麼印象,只剩下禮貌性的打招呼和寒暄。而且這次我們並不在同一個組別,其實接觸的機會不多,不過我那時的感覺和現在如出一輒 記憶早已變淡,卻又尚未忘懷

 

  記得最後一天晚上,我跟著大概十幾個人在雅加達市中心某家咖啡館,一起聊著天,喝點飲料什麼的。那十幾個人多半是印尼人,她也在其中。人擠人的第三世界首都鬧區,龍蛇雜處的咖啡館,非常擁擠、吵鬧、悶熱、潮溼,又充滿煙味,令我很難受的一個環境,尤其我那時的身體狀況已經是上吐下瀉了一個禮拜,自然感到連呼吸都很困難,只得勉強吸進瀰漫煙霧中混合的眾人體味,也好像混合了她的。好幾個小時,我們用著幾乎無法溝通的語言(印尼腔的英文非常難以理解),迥異的腔調不著邊際的漫談。終於夜已深了,我們決定各自解散,我坐她開的車準備回到旅館。本來被身體不適感掩蓋的依依不捨的情緒,在步出咖啡館的當下油然而升。

 

  我坐在她的嬌小紅色跑車裡頭,疾馳過八線道的高速公路,兩旁金碧輝煌的路燈彷彿在夾道歡迎。似乎是象牙打造的宮殿、巨大的紀念碑、清真寺的圓屋頂間,出現一座突兀的粉紅色霓虹的十字架。我斜眼看了看儀表板,時速已經飆破了150公里,還在往上竄,不像溫柔又嬌小的她開得出來的速度。印尼的方向盤是設在右側的,所以我是坐在我習慣當作駕駛座的位子上 - 有一點點親自駕馭飆車快感,腎上腺素上升,興奮莫名。出了城,無可避免的經過貧民窟,白天令人作噁,晚上倒還好,甚至還有點美。

  漸漸開到了山裡,車子在一家有著曖昧昏黃燈光的旅館前面停了下來,那是我那天晚上住的地方。她包著頭巾,臉龐映著黃色光芒,好像一輪皎潔的明月,一對水靈的眼睛滴溜滴溜的轉。「我就送你到這裡,再見了,明天小心點。」

 

  就這樣?

 

  「妳不想一起下來嗎?」我這話幾乎要出口,卻又不曉得被什麼阻檔住而收了回去,大概我怕被她拒絕吧。所以,我除了再見和謝謝,再也沒多說什麼,默默的步下跑車,獨自一人走進旅館,甚至也忘記目送那紅色跑車的離去。就這樣。對,就這樣,就只有這樣。然後我要回台灣了。很可惜的,我們後來就沒有再聯絡,而且……就算我非常努力回憶,我真的再也想不起來,她到底叫什麼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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