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貼舊文好了。大三寒假去了趟印尼參加東亞醫,這是會後寫的心得。那個時候過的最不好,應該也算是最適合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時候吧。寫在2006年二月。
我上次參加亞醫活動,已經是2004年7月的泰國亞醫。
那個時候我才一年級,很單純、愛作夢、有熱血、敢嘗試。這次來印尼東亞醫最大的一個感想,就是感到時光荏苒,以前在所有代表中最年輕的我,不知不覺已經變成學長了。藉由這個機會可以找回一點當年那種熱血和感動 – 與亞洲各國的醫學生極其短暫的相遇和相處,縱使明日各分東西,至少在這世界上幾乎平行的兩條線間,曾有個極其美麗的交會點。淡出亞醫的活動一年多,再回來的時候發現台灣亞醫的中流砥柱都已經徹底的換血,比我更年輕的都已經能擔當大任,這個過程我未能親眼目睹,實在覺得有些遺憾。而在整個東亞醫代表中,以前認識的老朋友已寥寥可數,卻有為數不少來自各國的大一新生。
既有歲月不饒人的感嘆,在這曾經熟悉,至少似曾相識的場合,想到以前一些令我感到五味雜陳,夾雜狂喜、哀傷、歉疚,甚至憤怒或羞愧的事……一切俱往矣!若要說這段時間內我有什麼成長,大概就是我再也不會像大一的時候一樣,容易有激烈的情緒波動起伏,相對的,也沒那麼容易被感動。
胡言亂語了一大篇,還是寫點比較能登大雅之堂的感想好了。
我在整個會期中不斷上吐下瀉,印尼食物我幾乎無法下嚥,那幾天幾乎什麼都沒有吃。第三天的災難模擬是整個會期的精華所在,水土不服也讓我身體的毛病在那天達到最高峰,不得不在大家聚集聆聽說明時忽然奪門而出衝進廁所嘔吐。當天是個風和日麗的早晨,我卻在身體有病且極其困倦的情況下,只想待在飯店裡休息。即使如此,當OC問我身體情況如何,是否還可以參加災難模擬的時候,我仍然硬擠出笑容回答:「No problem!」。或許覺得不參加就失去了此行來印尼的意義,也可能是我愛逞強,硬要裝作這點小毛病不算什麼的樣子吧。
坐大卡車上山的路真是痛苦到了極點,明明早上才拉過而且沒吃早餐,在路程中肚子卻又漲得快爆炸,巴不得立刻跳下車在路邊就地方便。往山上的路盡是凹凸不平的大石頭,山澗毫不客氣的橫切過勉強算是路的碎石坡,車子不停的上下顛簸,更加重了我的難受,還得勉強陪著笑容和擠在一起的別國代表聊天。坐我旁邊的印尼妹肆無忌憚的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呼大睡,明明疲累至極的我卻因肚子劇痛,怎麼睡也睡不著。到了野外的營地,我抓住每個能坐能躺的機會想辦法休息片刻,怎麼也找不到我最急需的廁所(我從早上就一直想拉肚子,忍到下午兩三點還沒的解放!能怎麼辦呢?在各國代表在的場合,除了忍還是忍)。
野外營地以一個大湖為中心,湖的周圍是濃密的原始森林,熱帶島嶼的樹木有充分的陽光和雨水灌溉,那般理所當然的盤據圍繞湖泊的山頭,連一點點最微小的空隙都不留下。一天之中氣候的變化極快,早上還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,中午的天空已經出現厚厚的雲朵。大概午後兩三點天空就已經烏雲密佈,我這時才有機會划船到對岸(模擬救災的過程,老實說,我很少參與)。持續不斷的划船是快速耗費體力的活動,對虛弱的我來說是另一項嚴苛的考驗。滑到湖心時,從對岸的叢林飄來一大片雲,急速籠罩了半個湖面,被雲覆蓋的地方下起傾盆大雨。本來划船就已經划得整身溼透的我,這時反而不怕淋雨了;相反的,一場急雨使我豁然開朗,心靈彷彿已能忘卻身體的痛苦和虛弱,開始享受湖光山色的擁抱。霧氣遮不住的四周叢林的濃密綠意,使我不再只想坐下或躺下休息,而有了探險家般的好奇心,想去探究這片叢林裡面隱藏了些什麼。
划到對岸時,船夫很熟練的撥開了岸邊的蘆蒿青荇,讓船靠岸。此時救災行動差不多快結束了,我剛好把船划來載他們回去。一群人一起划船輕鬆多了,船的行進速度也快了不少。大家興高采烈的聊著今天發生的趣事,日本人Fumi(我記得她的名字,因為她叫Fumi)提議大家暫時安靜,同時也停止划槳,讓船自然漂流。一時之間,只有水流聲和雨滴打在湖面的聲音。越來越濃的霧氣漸次吞噬了四周的濃密叢林,背景由綠慢慢轉白。有什麼言語可以形容?大概是蘇軾的<飲湖上初晴後雨>:
水光瀲灩晴方好,
山色空濛雨亦奇;
欲把西湖比西子,
淡妝濃抹總相宜。
尤其是那句「山色空濛雨亦奇」再貼切不過啦!我初次親眼見到這首詩所描述的景象,竟然不是在杭州的西湖,而是在爪哇東部不知名的湖泊上。這湖的確是淡妝濃抹總相宜哪,「水光瀲灩晴方好」是我無福消受的,不過,這樣不就夠了嗎?遠渡重洋來到印尼,顛簸的大卡車之旅,水土不服的極端痛苦,為了什麼呢?這樣不就夠了嗎?
住的地方離湖邊有一小段路,要走過一段長滿青草的堤道,從長堤上想回頭再看一眼,那叢林卻已經完全消失在濃霧之中,這濃霧慢慢吞噬巨大的湖泊,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。晚上在營地有很豐盛的晚餐,但我一口都吃不下。(謝天謝地,終於有廁所可以上了,可是全身溼透的我想洗個澡卻沒熱水)吃完晚餐各國代表圍在一起玩遊戲,我們台灣人教其他國家的代表跳台灣招牌的「第一支舞」,我不知道哪來的體力可以盡情的高聲唱歌,而且一向舞蹈白痴的我這次跳第一支舞竟然沒有出錯。晚上的活動是在營地開舞會,音樂是印尼的傳統音樂(有樂團現場表演喔,都用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樂器)。天哪,饒了我吧。在「人生得意需盡歡」的想法之下,我發現其實我的體力還不錯嘛。
還有很多事情是一言難盡的,就先寫這樣。不像泰國亞醫的五味雜陳,印尼東亞醫之行只有快樂和感動,而沒有悲傷、憤怒或愧疚等等的負面情緒,讓我的心境頓時年輕了不少,彷彿我在感嘆的那些時光,其實從未流逝一般。我對屬於熱帶的東南亞,應該會繼續保持一貫的情有獨鍾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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